瘟疫船、猶太人與不能吃的千層麵-黑死病的故事#2

卡法成了死城後,有些水手幸運地逃出,搭著槳帆船回到西西里的墨西拿,他們帶回厄運的消息,也帶回了厄運本身。黑死病在墨西拿爆發,倖存者逃離,進一步擴散了疾病。一位教士記錄「墨西拿人如此受憎恨、畏懼,以致沒人願跟他們講話、與他們為伍,一見著他們就屏住呼吸,拔腳而逃。」

與查士丁尼時代不同的是,十四世紀時的地中海貿易網絡更加穩固綿密,通往大西洋的航路也隨摩爾人的衰退開啟,大黑鼠則在新興的都市中亂竄,這使瘟疫迅速地在人群間傳播。大鼠與瘟疫乘著商船在港口間來來去去,從瑞典的斯德哥爾摩到西班牙的賽維利亞,黑色死神壟罩了全歐洲。

《十日談》的作者薄伽丘寫下了黑死病的症狀:「無論男女,它最先以腋窩與胯間的腫囊顯露自身,有些大如蘋果,有些小如雞蛋。致命的瘡痔蔓延至身體四處,症狀接著改變,黑斑在四肢出現,大者數塊,小者無數。瘡痔無疑標誌了死亡的到來,不論在誰身上都是。」

有些人相信黑死是上帝對縱慾的神罰,制欲能阻止疾病,他們組成了封閉的小小社群,拒談死亡與疾病有關的一切。有些人則相信死亡無法避免,他們跳起「死亡之舞」,在無人的街道夜夜笙歌,縱酒狂歡。也有人拋棄了財產、家庭、國家,試圖在城牆外躲避上帝的怒火。

唯一的共通點是,天堂與塵世的權威在折磨與苦難中都不再有意義。薄伽丘寫到「恐懼與幻想攫取了所有活人的心智,幾乎所有人都採取了同樣的殘酷態度:徹底避開患者與他們的所有物。每個人都以為如此就能確保自身安全。」然而沒有任何方法能緩解瘟疫,大部分的患者都在三日內死去。

人群大批大批死去,甚至來不及無法幫死者舉辦葬禮。一位義大利市民寫道「所有人除了把死屍扛走,根本做不了其他事。每間教堂都挖了深及水面的大坑,在晚上死去的窮人裹一裹就這麼丟了進去。到了早上,屍體太多就鏟些土遮住,再繼續把屍體堆上去,就跟做千層麵一樣。」他倖存了下來,但也親手埋葬了自己的五個孩子。

在死亡的壟罩下,基督徒轉向了猶太人。後世認為猶太人受黑死病影響較小,原因是猶太社群不常與市鎮共用水井,且猶太清規中有許多有利防疫的傳統。不過,這沒有陰謀論有吸引力。猶太人被控在水井裡下毒,製造黑死病。獵巫式的審判下,許多猶太人屈打成招,承認了「罪行」。

一三四八年,普羅旺斯的猶太區被洗劫,四十位猶太人在家中被殺。起初,教宗克萊孟六世試圖制止,頒布詔令指相信猶太人是罪魁禍首的人是被「騙子魔鬼迷昏了頭」,神聖羅馬皇帝查理四世卻下令被殺死的猶太人財產充公。欠了猶太人債的諸侯,因此有充分的動機對暴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隔年,日耳曼爆發了反猶活動,少則數十,多以千計的猶太人在數百個城市中被屠殺。當年情人節,未受瘟疫侵襲的聖特拉斯堡「先發制人」,特別建了棟木屋,在裡頭活活燒死了八百位猶太人,大火熄滅後,居民在餘燼中爭奪財物。猶太人因此大舉東遷,投入波蘭國王的保護,之後數百年免受反閃主義荼毒。不過,殺死猶太人未使任何城市免於黑死病的侵襲,

過了數代,歐洲才逐漸與黑死病達成「疾病平衡」。遠至四百年後,英格蘭的人口才回到黑死病前的水準。黑死病奪去的五千萬條人命,在歐洲社會的文化、宗教、經濟等層面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黑死病的生命經驗啟發了《十日談》,使貴族開始及時行樂,贊助從天堂轉向人間的藝術家,開啟了義大利的文藝復興。許多有經驗的教士因疫病死去,為了填補空缺,教廷倉促地訓練任命新人,這些參差不齊的新教士加劇了教會的腐敗,隱隱預示未來的改革。貴族試圖以法律把日漸稀少的農民綁在農田上,東歐貴族成功的鞏固了農奴體制,西歐農民卻建立日漸市場化的契約,標誌了封建經濟的衰亡。

歷史作家唐·納爾多寫道「一旦人們在停滯秩序中窺見改變的可能,臣服時代的終結指日可待,個人意識的轉向就在前方。這麼說來,黑死病或許是現代心靈未為人知的開端。」黑死病奪去無數靈魂,卻也是黎明前最為黑暗的夜晚。

故事 Story Studio 專欄作者,寫經濟、歷史、和腦子裝不下的隨想。離不開地穴就點枝蠟燭吧。此站已停止更新,2021後新文請見方格子: https://vocus.cc/user/@candleinthec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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