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松鼠、槳帆船與天上掉下來的蒙古人黑死病的故事#1

卡法是義大利在黑海岸邊的一塊碎片,熱那亞商人乘著槳帆船來到大海與草原的交界處,向駱駝商隊購買來自遙遠東方的絲綢與香料。西元1343年,蒙古大汗看上貿易的果實,藉故驅逐義大利人,繁榮的貿易都市在圍城下支撐了三年。

風雨垂零之際,蒙古鐵騎突然被疾病擊倒,每日都有數千人在惡臭與高燒中死去。一開始,義大利人以為疫病是他們的救星,卻沒想到蒙古人竟在絕望中突發奇想,用投石機將死屍拋入城中。編年史家德·謬西紀錄「屍臭如泰山壓頂,幾千人裡大概只有一人能躲開韃靼軍的屍體。」這是史上最早的生物戰,也標誌了黑死病的開始。

既然得親眼見到某人死亡,這個死去的人才有重量,那麼這些散布在歷史當中的一億具屍體,不過就是想像中的一縷煙罷了。-卡謬《瘟疫》

早在西元前兩千年,蘇美人就記錄了最早的傳染病,《舊約》中也寫過上帝以瘟疫懲罰人群。然而,我們真正了解傳染病對歷史的影響,卻得等到二十世紀。

1955年,歷史學者麥克尼爾審閱十六世記「征服者」柯爾特斯的事蹟,不禁懷疑區區六百人的西班牙探險者,究竟是如何征服幾百萬人的阿茲特克帝國。直到他發現阿茲提克的指揮官在擊敗柯爾特斯的四個月後死於天花,他才領悟,征服兇猛的阿茲特克戰士的並非火槍與馬匹,而是無形的病毒。

在《瘟疫與人》中,麥克尼爾描述了傳染病的進程。首先,一個既存於動物世界的致病原接觸人類。接著,傳染病在人群擴散,殺死大量患者,驟然減少人口。五六個世代過後,患者的死亡篩選出較有抵抗力的後代以及致死率較低的病原,藉由「堆屍」達成疾病平衡*,人口得以維持一定水平。

世界貿易未興前,文明各自與當地的傳染病達成平衡,形成由各自隔離的「疾病庫」。新大陸的居民從未接觸與舊大陸的居民「共存」數千年的傳染病,因而毫無抵抗力。當歐洲殖民者抵達新大陸時,就把福音連著死神一起傳到美洲。原本致死率約三成的天花,最終殺死了近九成的原住民。

*註:此處必須注意「疾病平衡」與「群體免疫」不同,群體免疫指的是在個體罹病後自然產生抗體的假設下,一定比例人口擁有抗體後有效降低基本傳染數的概念。

喜馬拉雅山腳住著許多大型囓齒動物,這些地松鼠與旱獺長約60公分,重更可達8公斤。但即使行動緩慢,大草原的居民從不獵殺這些過胖的松鼠,因為牠們身上住著一種致命的細菌-鼠疫桿菌。

鼠疫的原生宿主很少出現在亞洲大草原外,但鼠疫桿菌還能感染兩種動物-跳蚤與大黑鼠。當跳蚤咬了帶原的地松鼠,就成了疫病的橋樑,而大鼠就是跳蚤的公車。當身上滿是跳蚤的大黑鼠因鼠疫桿菌死亡,跳蚤們只能尋找下一個宿主,有時是馬匹與駱駝,有時是人類。

隨著貿易發展,大鼠跟著商隊、乘著帆船,逐漸從亞洲旅行到了古典世界邊緣。西元541年,黑死病在埃及第一次與西方文明接觸。瘟疫在拜占庭與波斯帝國間肆虐,重傷了纏鬥已久的宿敵,也中斷了查士丁尼中興羅馬帝國的偉業。居住在炎熱乾燥的阿拉伯沙漠的穆斯林,未受瘟疫打擊趁隙崛起。

之後數百年間,歐洲商人無法繞開伊斯蘭世界的阻隔,只能向穆斯林商人購買層層轉賣的東方商品。歐洲人因此對印度魂牽夢縈,連「地球是圓的」的奇想都想得出來,但「穆斯林隔絕」也讓歐陸免於亞洲疾病庫的荼毒,直到蒙古人一口氣打通了半個世界。

成吉思汗除了疊人頭金字塔,或許也在征途中打了幾隻大松鼠當晚餐。蒙古人在所到之處設下驛站,絲綢香料在駱駝商隊間輾轉,一路從中國北京走到黑海岸邊的卡法,跳蚤也跟著搭了便車。1331年,中國收到第一批鼠疫的報告。1346年,惡臭的蒙古屍體循著拋物線掉到了熱那亞人頭上。

故事 Story Studio 專欄作者,寫經濟、歷史、和腦子裝不下的隨想。離不開地穴就點枝蠟燭吧。此站已停止更新,2021後新文請見方格子: https://vocus.cc/user/@candleinthec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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