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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的一點回顧與展望

這是方格子的第一篇,也是Medium的最後一篇。轉移的原因很簡單,方格子看起來有在經營作者,Medium連好好支援中文的打算都沒有。不過,發這篇文主要是想趁重啟寫作的機會,紀錄下兩年來的一些心情,以及對未來的期望。

開始寫的契機很普通,不過是因為電影社團需要稿子,我就開始寫了。最初不覺得自己有多能寫,所以關鍵評論網的錄稿給了我不少鼓勵,然後就不知不覺地寫下去了。兩年多來,在Medium上寫了四十一篇,故事上也有幾篇。雖然流量至今慘淡,但我一直很高興的是,每篇動輒兩三千字的文章,都能有超過一半的人看完。

讓天賦自由」一文獲得巨大回響後,我自知處在轉捩點,是要複製直言評論的模式,還是寫我自己喜歡的主題。最後,我寫了《我是傳奇》的感想,至今都是流量最低的一篇(笑),後來也任性地寫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主題。

中間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在考慮要不要認真去做SEO、去研究怎麼寫文案、去更規律高頻的發文。但我逐漸發現經營社群跟寫作這兩件事不僅相關不大,還可能是互相衝突的,我還是想用我舒適的節奏,寫我想寫的事情,也不想花太多心思在寫作之外的雜務。所以最後我決定,寫作終究是寫給自己的,其他都只是副產品罷了。

如今看來,這決定再好不過。直到現在,我仍粗糙得會傷到人,也纖細得容易被傷到。太早的獲得「成功」,對於創作者的成長而言,我想是不健康的。若是被流量沖昏頭,或許我就不會探索自己真正想說的話,也不會一直改進自己的文字。

話雖如此,這自然有那麼點酸葡萄,誰不會想要多點觀眾呢?還是不要臉的請讀者多多訂閱、按讚、留言。雖然早是陳腔濫調,但回饋真的是股神秘力量,能讓人在夜深人靜時繼續堅持。不要看有些回覆看起來很罐頭,我想創作者就是這麼好騙的傻子,我們是很容易消沉,也很容易被鼓舞的。

最開始寫時,只想著「寫甚麼」,但後來也注意起「如何寫」。從一個字、一組詞到一段話,從個別元素的選用到整體文章的配合,這幾近無限的排列組合,同時考驗著技術與心態,使得寫作的技藝有著無限成長空間。我想或許要一輩子的鑽研,加上無可取代的天賦,才有機會比肩自己欣賞的作者,寫出屬於自己的「風格」。

我寫得非常慢,總要花上很多,也許是太多時間在推敲文章。我總是反覆修改,期望每篇文字都能實現當下對寫作的理解。我並不急著把想說的話說盡,畢竟在智性與學識上都還不成熟,重要的是每寫一篇,都能提升寫作的技巧、方法與心態,以期哪天有值得被聽見的話時,我能好好地說出來。

我努力的方向就是林語堂的一句話,「文學之美,不過達意而已」。一切推敲,只是為了傳達腦海與心中的思緒,不多也不少。離這樣的目標還很遠,賣弄堆砌、雜亂冗贅、名詞主導的句式,尾大不掉的段落,都還只是看得到改得了的小毛病,看不到改不了的肯定更大更多。

前陣子讀到胡適的文學改良芻議,他的八個目標,現在仍值得引以自戒:

一曰,須言之有物。二曰,不摹倣古人。三曰,須講求文法。四曰,不作無病之呻吟。五曰,務去濫調套語。六曰,不用典。七曰,不講對仗。八曰,不避俗字俗語。

寫了半天,回頭看看過去的文章,也搞不清楚到底是退步還是進步,可能多了點掌控,但好像也少了些活力。但我想就是其中的潛力,讓這個過程如此有趣。

那麼,考完研究所,休息了好大一陣子後,我打算寫些甚麼呢?對我來說最自然的,還是關於敘事藝術的分析與感想,至今寫的大多是電影與動漫,但未來也將回到起點,小說。最近發現一直客觀地解剖作品並不全是我想做的,接下來想寫出作品對我個人的意義。

再來是學術,因為知道自己還不扎實,所以一直是戰戰兢兢地寫著。半吊子的歷史與哲學散散亂亂寫了不少,反而是最熟悉的經濟最不敢寫。未來在故事的專欄自然得顧著,應該會更有系統地去探索台灣的經濟史,而經濟、哲學與其他領域,大概就順著平時的閱讀與思考隨意寫寫。

最後,在大學生活即將畫下句點之際,或許也會再寫點關於自己的東西。

不時有人會問我,為甚麼寫得這麼雜。確實,藝術與學術看似天差地遠,需要很不一樣的知能,更有著幾近隔絕的受眾。但我覺得其中最根本的好奇,大體是相似的。我為何成為這樣的自己?我們為何身處如此的世界?這一個個故事,都是人類理解自我與世界的嘗試。

最後,分享一個有趣的比喻。前一陣子故事六周年論壇上,《知識再定義》的講者們說媒體就像餐廳,餐廳把食材烹飪成菜品,傳媒把知識轉譯成內容。食材有初榨橄欖油與路邊地溝油,內容也有好有壞、有真有假;調味能清蒸或是重口味,文章也有嚴謹平實,或是附會聳動。

餐飲業碰到的困境是,不少消費者跑去吃味精加爆,好吃卻不營養的餐廳,不僅很多人吃到洗腎對健保造成負擔,花三天熬大骨湯的餐廳也只能慘澹經營。另一方面,台灣有很多種出好食材的小農,但小農往往也對料理方式有堅持,野菜只能清炒,小卷只能乾煎。即使保留了食材的原味,卻也推開了消費者。

不過,廚師也不該絕望,味精剛出現時,大家也是吃爆,但慢慢味蕾會被過度轟炸,會有人重視真材實料。廚師也不該孤芳自賞,怪消費者吃不出自己的好廚藝,畢竟食物就是給人吃的。在新時代,廚師應扮演農人與食客間的橋梁,用不斷創新的廚藝,盡力在食材的原味、出菜的速度、與成品的口味之間求一個平衡。

現在還搞不清楚摘到甚麼菜的我,如果整天盤算著如何招攬顧客,想來有點本末倒置。所以雖然摘到甚麼,我還是會炒一炒端出來,如果有人愛吃,我也會很高興。但在可預見的未來內,應該都會是不合時宜的清炒野菜。


有位寫了七十多本小說的作家,在被問到怎麼如此多產時,說道「每天擠出兩百個糟糕的字,這樣就夠了。」可惜的是,我已經一陣子沒有擠那兩百字了,反而為了逃避寫作,讀了很多關於寫作的書。

這些書裡,有很多爛到讓我想自己寫本看看,卻也有些好得讓我期待自己有天能寫得同樣簡練動人,像安.拉莫特的這本《一隻鳥接著一隻鳥》。與一般的寫作書不同,她不談如何編織文句,也不談如何布局篇章,她談的是寫作的心態。

從寫下第一個字的瞬間,我們就開始修「寫作的心態」這門課了,只是很多人直到被當,都還不知道自己有修罷了。要不要用矯飾掩蓋空泛、要不要用堆砌遮掩漏洞、要用花俏的詞藻還是平實的文字,心態決定了把思緒化作文字時的一個個選擇,終究決定了成品是不是浪費他人時間的廢話。

這門課教不來,至少不是別人能教的。比起台上講課的老師,安更像個偷塞給你筆記的朋友,從筆記裡的文字來看,她肯定拿了 A+。

有趣的是,從小我爸也常跟我說 One By One

這本筆記裡有許多蔓枝,她坦率地寫著童年裡作為一個怪孩子的疏離、父親與朋友過世時的傷痛、甚至寫了些獨力照顧孩子的操勞-有那麼幾個瞬間,她會想抓住那小小的腳踝,把哭了三小時的孩子從嬰兒床裡丟出去,這跟寫作到底有甚麼關係?

乍看之下,這些私密的經驗跟寫作半點關係都沒有。但她展露的陰暗,卻也治癒了一些生活留下的擦傷。當她分享寫作中的掙扎與挫折,更讓我嘆息「原來我不孤單。」我們內心都有那小小的怪物,只是用自尊把牠藏在城牆背後。那高聳的城牆,卻又我們以為自己是這美好世界中唯一的怪物。

對安來說,揭露怪物的勇氣與技藝,就是寫作的精髓。文字能穿透人與人之間的高牆,稍稍紓緩人生的孤寂與荒謬:

「當文字裡的真實讓我們不住點頭稱是,甚至笑看自我與人生,我們又找回了一點精力。我們得以與人生的荒謬共舞,或至少隨之鼓掌,而非被一次又一次壓爛。這就像在暴風雨中的一葉孤舟上唱歌,你平息不了暴雨,但唱點歌至少能讓其他在船上的人好受點。」

文字的這份真實卻也如此之重,使作家總在逃避自己的志業。前輩們留下的遺產是如此神聖,使人誠惶誠恐的盯著空白稿紙-或是以我來說,白得刺眼的螢幕。針對我的「寫作恐懼症」,安學姊留下了兩個建議。

「一隻鳥接著一隻鳥。」安的父親是這麼說的。在一次暑假,她哥哥有作業要紀錄數十種禽鳥。兩個月過去了,紀錄簿上連隻麻雀都沒有。開學前晚,哥哥的桌上散著幾本年鑑,壓力大到不行,直瞪著白紙發楞。安的父親走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兄弟,一隻鳥接著一隻鳥,一次一隻就好。」

不論是寫一本小說、一篇評論、甚至只是臉書上的一點文字,都是一個大工程。那盡善盡美的成品,是如此遙遠龐大,總震懾了我,使我不願踏出千里之行的第一步。每寫一篇文章,都要查資料、都要反覆思索、要生出初稿、要經過無盡的改寫。而發表之後,一切都要重來一次。一想到寫作,我就像看著巨石滾落的薛西佛斯,懷疑到底還值不值得再來一次。

安的第一個建議「一隻接著一隻」就是,別去想宏大的成品了,寫完這幾行字就好,別去想宇宙的謎底了,寫出眼前這隻鳥就好。這讓我學會不去遙想大得可怖的成品,而專注在每天打開電腦,傻坐在椅子上擠出幾個傻字。

這也就夠了,一旦寫完了那兩百個字,下一個兩百字也就在不遠處。這路雖長,還是有盡頭的,不被漫漫長路給嚇著的話,那些步伐甚至是幸福的。

開始寫作後,我們的腦袋就分裂成詩人與編輯。詩人發想,編輯批判,詩人洗澡時想到的笑話,編輯就負責在餐桌上講得好笑。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沒有詩人,我們沒什麼笑點能講,沒有編輯,我們就跟聚餐時的長輩沒有甚麼差別

不過,我這編輯意見之多,使我寫作時總像一頭反芻的牛。每寫一個句子,就得回頭推敲一下用詞,每寫一個段落,又要斟酌幾種句式。沒寫幾句,就發現上個句子好像有更好的說法,再過幾段,又發現前個段落根本沒有必要。好不容易完成了草稿,卻又發現這根本不是自己想講的,全部重來一次。

這不但浪費時間,還常打斷了文氣。編輯的質疑即使必要,卻往往切斷了詩人的思緒。一旦糾結於細節,或是在用詞上斟酌,原先尚未定型的文思,就這麼沉入無底的潛意識裡,怎麼撈也撈不回來。這樣子的反覆修改,使我的文字常成了一堆精緻卻散亂的碎片。但沒辦法,編輯就是有意見。

對此,安的第二個建議是「糟糕的初稿」,第一次寫的時候,再糟糕也沒關係,把意思寫出來就好,讓詩人放心的發揮。把編輯的利眼給矇住,讓他看不到濫情的用詞、看不到尷尬的句子、看不到真的很美卻完全離題的引言。就先不管這些雜質,反正除了我,也不會有人看見。

這麼寫來,初看確實粗糙的可笑,卻也讓我一句句地寫完了一篇文字。然後,我們再來打磨這份糟糕的初稿。


一個過於狂熱的粉絲,一段過於漫長的追尋

神秘的轉學生、青春洋溢的少女、來自異世界的吉祥物,《魔法少女小圓》一開始看似治癒溫馨的少女動畫。到了第三集結尾,學姊的笑容卻突然被咬下,留下無頭的屍體在空中搖擺。我嚇了一跳,一看編劇,嘆了一聲「老虛不意外」,繼續看虛淵玄如何凌遲魔法少女的愛、勇氣與希望。

七年前,《小圓》讓我一口氣看到天亮。現在雖然熬不到那麼晚,一樣很宅的我仍一集集看得津津有味。一開始只是出於無聊,想再刷一次當年的神作,我卻沒想到一點好奇,竟帶著我一路循著虛淵玄撒下的麵包屑,踏上出奇漫長的考證之旅,盡情地藍色窗簾了一番。

本文完全劇透,謹慎食用。


1月27號,我從台北飛往阿姆斯特丹,在飛機上的我既期待著未來五個月的交換,也暗自慶幸逃離尚在東亞的新冠肺炎疫情。當時的我怎麼也不會想到,兩個月後,我竟在家中隔離,看著荷蘭確診數正式破萬。

一下飛機,帶著口罩的我們成了異類,地勤人員閃著不解的眼神,讓我們一個個脫下了口罩。踏進入境大廳,看著人群互相握手、擁抱、親頰,我們都接受到了訊息:肺炎還沒到荷蘭。

在荷蘭的第一個月,疫情彷彿只是遙遠東方的恐怖故事,不存在於真實生活。街上沒有半張口罩,聽到咳嗽不會有人會想到肺炎,只會問是不是大麻抽多了。遇見室友後,他熱情地推薦我一定要趁復活節假期造訪他的城市,看看哥倫布的故鄉-義大利的熱那亞。

可惜,計畫趕不上變化。2月21號開始,原本只有三例的義大利開始飆升,歐盟國家也一個個淪陷。原先淪陷國家環伺的荷蘭,還「堅守」了將近一周,讓我一廂情願地揣想荷蘭人是不是真的高到吸不到其他人咳出來的病毒。但沒過幾天,一位從義大利返國的荷蘭人開始咳嗽,成了荷蘭的一號病患。

此時,義大利已有四百例確診,進度落後義大利一周的英法也急起直追。南歐漫遊的美夢大概是做不成了,那就去還沒有病例的捷克吧,我當時是這麼天真的想的。

與義大利不同,我們是個富裕的國家

3月5日,室友語氣尋常的問了一句「我的朋友要來找我住幾夜可以嗎?」我越想越不對勁,只能說「義大利剛破三千例,不好吧。」室友回答「我的朋友今晚就來,在機場都會量體溫不會怎樣的,但你真的擔心的話我可以讓他再飛回去。」即使「無症狀感染者」與「十四天潛伏期」立刻浮現腦海,我還是一邊罵著自己鄉愿,一邊笑著說「就來吧,沒關係。」

隔天起床,剛拿酒精把全家噴過一遍,就看到了荷蘭確診破百的新聞,還有十三人追蹤不到感染途徑,同時,有九百個覺得去義大利滑雪仍是個好主意的大學生,正要回荷蘭。於是從那天起,我又戴起了口罩。

後來,我到一位荷蘭人的船屋作客,是個標準到彷彿剛從印度靈修回來的嬉皮。他看我與朋友戴著口罩,就聊起了疫情。點了根菸後,他向我們「揭露」亞洲人肺部裡的接受器是其他人種的五倍,肺炎才在東亞特別猖獗-當然,是假新聞。他也覺得新冠肺炎跟流感根本差不多,只是媒體在炒作恐慌,其實沒什麼大不了。

不過,他給我的建議倒是不錯-在口罩上畫點圖案「這樣人家就不會覺得你偏執,而是一種時尚宣言。」他的態度,也就是荷蘭人的態度:該得的就是會得,生活還是要過,政府只能做做樣子。


逛書店跟買牛奶其實很像-別買前排的。原因倒不是書店跟超市一樣從後面補新貨,正好相反,書店門口擺的都是新書。新書卻常還沒裝訂就已經過期,隔著書膜都能聞到酸臭味,反而有千年前用蘆葦筆寫下的老書,至今仍新鮮可口。書畢竟不是牛奶,看的是保存期限,不是製造日期。

並非沒有好的新書,但選書實在太難。書衣上的文案總寫的天花亂墜,彷彿沒看這本書就錯過了命運的謎底。不留神點,還以為今年又出了幾百個海明威。每年那麼多書,怎麼可能每本都精采絕倫,各個非讀不可?業內作家的評論可能專業點,但「批評」大作家若不留點情面,不僅得罪人,還可能被親友反咬一口。時間有限,濫竽充數者太多,不值得冒食物中毒的風險。

時間是最好的書評。《挪威的森林》裡有個奇人叫永澤,只讀死滿三十年的人寫的書,他說「倒不是說我不信任現代文學。我只是不想浪費寶貴的時間,去讀那些尚未經過歲月洗禮的東西。」要過這標準可不簡單,余光中都還不夠老,穩穩達標可得讀到孔乙己了。

話雖如此,馬克·吐溫說得不錯「所謂經典,就是大家都認為應該讀而沒有讀的東西。」今天有誰真的讀完過四大名著,我買了一套《紅樓夢》到現在連十二釵都還沒見全。輕薄短小的《超譯尼采》更賣的不知道比《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好上多少。讀精華、讀書摘,都比啃原典要輕鬆多了。

讀老書真的不容易。為了查清蒙田如數家珍的「時事」,我花在維基的時間說不定比他的隨筆還多。試著讀培根,更常在交纏的子句間迷路,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英文程度。不過,即使搞不明白法國國王與米蘭公爵的糾葛,分不清楚伊莉莎白時代的人稱,我硬著頭皮讀了下去。

出現在二十一世紀的書店角落的老書,必然有些精采值得跨越隔閡鑽研。死者沒有花花轎子人抬人,沒人看自然被後浪掩去。一代代讀者無情地淘汰了陳腐、取代了媚俗,只留下最好的文字。這些古今智者同聲讚譽的經典,不僅留存了天才心智的閃爍,更乘載著超越時代的沉思。

千年前,雅典市民控訴蘇格拉底荼毒青年,不敬神明,投票命他飲下毒酒。於是柏拉圖寫了《理想國》。他悲嘆走出洞穴的知識分子,是如何難以向眾人形容真理之光,他預言滿嘴謊言的諂媚之人將自稱人民的保護者,崛起掌握至高的權力。

百年前,巴黎公社殘黨四面楚歌「寧願見其消亡,也不留給敵人」,他們在城中縱火,香榭大道與羅浮宮燃起熊熊大火。於是勒龐寫了《烏合之眾》:

群眾沒有真正渴求過真理,面對那些不合口味的證據,他們會充耳不聞...凡是能向他們提供幻覺的,都可以很容易地成為他們的主人;凡是讓他們幻滅的,都會成為他們的犧牲品。

只要人沒有變,經典就如昨日寫下般切時。我們不再拿石子投票,也通常不拿火把縱火,但我們依舊偏執蒙昧,渴求著虛幻希望。老祖宗是怎麼圍著火堆跳舞求雨,我們就怎麼在華爾街醉漢的蹣跚裡尋找舞步。文明的華服下仍藏著那飲血茹毛的心靈。

羅馬作家奧維德寫了一則故事,大概是這樣的:

巴比倫城住著一對鄰居,一家生了俊美的皮拉莫斯,一家生了迷人的笛斯貝。兩人青梅竹馬,彼此相愛,卻遭家族反對,只能隔牆互訴情衷。一晚,兩人約定私奔,笛斯貝先到了約定的桑樹下,卻遇著一頭母獅,倉皇中落下斗篷。後到的皮拉莫斯眼見斗篷被咬的破爛,以為愛人已逝,引刀自刎。片刻笛斯貝轉回,卻只見垂死的皮拉莫斯。她拔出匕首刺入胸膛,與愛人相擁而逝,鮮血染紅了潔白的桑葚。

世界像個想不出點子的老劇場,布景戲服換個不停,卻是差不多的演員演著差不多的戲碼。常人看得眼花撩亂,只有天才窺見劇本,寫了下來。


卡法成了死城後,有些水手幸運地逃出,搭著槳帆船回到西西里的墨西拿,他們帶回厄運的消息,也帶回了厄運本身。黑死病在墨西拿爆發,倖存者逃離,進一步擴散了疾病。一位教士記錄「墨西拿人如此受憎恨、畏懼,以致沒人願跟他們講話、與他們為伍,一見著他們就屏住呼吸,拔腳而逃。」

與查士丁尼時代不同的是,十四世紀時的地中海貿易網絡更加穩固綿密,通往大西洋的航路也隨摩爾人的衰退開啟,大黑鼠則在新興的都市中亂竄,這使瘟疫迅速地在人群間傳播。大鼠與瘟疫乘著商船在港口間來來去去,從瑞典的斯德哥爾摩到西班牙的賽維利亞,黑色死神壟罩了全歐洲。

《十日談》的作者薄伽丘寫下了黑死病的症狀:「無論男女,它最先以腋窩與胯間的腫囊顯露自身,有些大如蘋果,有些小如雞蛋。致命的瘡痔蔓延至身體四處,症狀接著改變,黑斑在四肢出現,大者數塊,小者無數。瘡痔無疑標誌了死亡的到來,不論在誰身上都是。」

有些人相信黑死是上帝對縱慾的神罰,制欲能阻止疾病,他們組成了封閉的小小社群,拒談死亡與疾病有關的一切。有些人則相信死亡無法避免,他們跳起「死亡之舞」,在無人的街道夜夜笙歌,縱酒狂歡。也有人拋棄了財產、家庭、國家,試圖在城牆外躲避上帝的怒火。

唯一的共通點是,天堂與塵世的權威在折磨與苦難中都不再有意義。薄伽丘寫到「恐懼與幻想攫取了所有活人的心智,幾乎所有人都採取了同樣的殘酷態度:徹底避開患者與他們的所有物。每個人都以為如此就能確保自身安全。」然而沒有任何方法能緩解瘟疫,大部分的患者都在三日內死去。

人群大批大批死去,甚至來不及無法幫死者舉辦葬禮。一位義大利市民寫道「所有人除了把死屍扛走,根本做不了其他事。每間教堂都挖了深及水面的大坑,在晚上死去的窮人裹一裹就這麼丟了進去。到了早上,屍體太多就鏟些土遮住,再繼續把屍體堆上去,就跟做千層麵一樣。」他倖存了下來,但也親手埋葬了自己的五個孩子。


卡法是義大利在黑海岸邊的一塊碎片,熱那亞商人乘著槳帆船來到大海與草原的交界處,向駱駝商隊購買來自遙遠東方的絲綢與香料。西元1343年,蒙古大汗看上貿易的果實,藉故驅逐義大利人,繁榮的貿易都市在圍城下支撐了三年。

風雨垂零之際,蒙古鐵騎突然被疾病擊倒,每日都有數千人在惡臭與高燒中死去。一開始,義大利人以為疫病是他們的救星,卻沒想到蒙古人竟在絕望中突發奇想,用投石機將死屍拋入城中。編年史家德·謬西紀錄「屍臭如泰山壓頂,幾千人裡大概只有一人能躲開韃靼軍的屍體。」這是史上最早的生物戰,也標誌了黑死病的開始。

既然得親眼見到某人死亡,這個死去的人才有重量,那麼這些散布在歷史當中的一億具屍體,不過就是想像中的一縷煙罷了。-卡謬《瘟疫》

早在西元前兩千年,蘇美人就記錄了最早的傳染病,《舊約》中也寫過上帝以瘟疫懲罰人群。然而,我們真正了解傳染病對歷史的影響,卻得等到二十世紀。

1955年,歷史學者麥克尼爾審閱十六世記「征服者」柯爾特斯的事蹟,不禁懷疑區區六百人的西班牙探險者,究竟是如何征服幾百萬人的阿茲特克帝國。直到他發現阿茲提克的指揮官在擊敗柯爾特斯的四個月後死於天花,他才領悟,征服兇猛的阿茲特克戰士的並非火槍與馬匹,而是無形的病毒。

在《瘟疫與人》中,麥克尼爾描述了傳染病的進程。首先,一個既存於動物世界的致病原接觸人類。接著,傳染病在人群擴散,殺死大量患者,驟然減少人口。五六個世代過後,患者的死亡篩選出較有抵抗力的後代以及致死率較低的病原,藉由「堆屍」達成疾病平衡*,人口得以維持一定水平。

世界貿易未興前,文明各自與當地的傳染病達成平衡,形成由各自隔離的「疾病庫」。新大陸的居民從未接觸與舊大陸的居民「共存」數千年的傳染病,因而毫無抵抗力。當歐洲殖民者抵達新大陸時,就把福音連著死神一起傳到美洲。原本致死率約三成的天花,最終殺死了近九成的原住民。

*註:此處必須注意「疾病平衡」與「群體免疫」不同,群體免疫指的是在個體罹病後自然產生抗體的假設下,一定比例人口擁有抗體後有效降低基本傳染數的概念。


德國一戰後的屈辱、恐懼與憤怒 | 歷史

一戰停戰的混亂結束後,專制的德意志帝國一夕間轉型成民主的共和國。由於柏林過於混亂,制憲大會在鄰近的城市威瑪舉行。舉行了德國史上第一次普選後,溫和的社會黨人組成內閣,不主張階級革命,而以勞資談判提升工人福祉。在人民的大力支持下,德國初生的民主看來生氣十足。

德國政治的迅速轉型,其實部分是為了換紙好和約。美國威爾遜總統曾在戰時表示,只要德奧等帝國擺脫專制,「人民的代表」就能談判平等的合約,不須遭到報復。因此新生的共和國期待不須為過去的帝國負責。奧地利總理赴巴黎時,群眾在維也納火車站前歡呼「給我們帶份好和約。」

然而,巴黎和會未讓任何敗戰國參與談判,一切都由英、美、法「三巨頭」決定。或許滿懷理想的威爾遜真的想達成公正的和平,但他的盟友們可不這麼想。法國想要回敬普法戰爭的恥辱,最好是讓德國永無翻身之日。英國雖不樂見缺乏制衡的法國,也不願癱瘓往來密切的德國經濟,輿論卻不允許八十萬條人命白白戰死。

最後,在再次開戰的威脅下,德國接受了嚴苛的《凡爾賽和約》。凡爾賽宮中,德國使節走過一長列殘廢的退伍軍人,在德意志帝國成立的同個房間裡簽下和約。條款使德國裁撤海陸軍,失去百分之十三的國土,賠償戰爭中所有的損失與破壞,更將戰爭爆發的道義責任全歸於德國。

有論者云,與德國過去強割法國及俄國的土地相比,《凡爾賽和約》並不過份。日後希特勒花於戰備的支出,更早已足夠支付始終未還清的賠款。話雖如此,合約仍帶來巨大的情感衝擊。德國、奧地利、及獲得「殘缺的勝利」的義大利期待公理的和平,卻得到強者的正義。

致力改革的政治家感到被威爾遜背叛,德國人對民主的熱情化為憤怒。從市井小民到高官貴族,對合約的不滿成為了德國的公約數。一位議員在國會中說道「有哪一隻和我們一同綁在這些鎖鍊中的手,能夠不枯槁呢?」贏得數分鐘的掌聲。弱肉強食的和約,成了力量至上的鐵證。


德國一戰後的屈辱、恐懼與憤怒 | 歷史

一戰戰敗後,德國天下大亂。柏林日報總編輯形容皇帝遜位「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猛烈風暴,一場革命中的革命將帝國政權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完全推翻。」工業重鎮魯爾河畔罷工四起,共產黨人在巴伐利亞奪權,柏林也山頭各立。出生貧寒的溫和社會黨人艾伯特組成政府,但他的權力並不穩固。

一九一八年平安夜,駐紮柏林的激進左派「人民海軍支部」拒絕縮編的命令,還抓了軍隊指揮官作人質,隨後與政府在舊皇宮前血戰。數日後,激進社會黨人召集反政府的大罷工,一群武裝示威者佔領了報社與火車站。革命在即,自稱「獵犬」的古斯塔夫·諾斯克接掌軍隊,準備鎮壓。

諾斯克召集退伍軍人與右翼學生成立非正規的「自由兵團」。慘烈的戰爭徹底轉變了這些人,一位加入自由兵團的老兵日後在回憶錄寫到「他們一告訴我們戰爭結束,我們便笑了開來,因為我們就是戰爭。」

這些軍人仍因遭大後方的背叛怒火中燒,更將社會黨人的起義視為報「背後一刀」之仇的機會。沒上過戰場的青年對戰爭充滿浪漫幻想,為了證明自己的戰士氣質,他們往往更加狂熱,也更加殘暴。

一九一九年一月十一日,自由軍團橫掃混亂的柏林。兩百人在巷戰中喪身,四百人遭逮捕,共產黨領袖遭私刑槍殺。三月初,柏林的罷工與混亂仍未平息,諾斯克下令射殺所有有武器的人,自由軍團趁機四處殺戮,飛機還丟了幾顆炸彈,造成上千人死亡。自由軍團在柏林遊行,慶祝擊敗共產勢力。

地穴裡的燭火

故事 Story Studio 專欄作者,寫經濟、歷史、和腦子裝不下的隨想。離不開地穴就點枝蠟燭吧。此站已停止更新,2021後新文請見方格子: https://vocus.cc/user/@candleinthec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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